登峰測極·測繪人⑥|50歲的西北漢子又雙叒登珠峰

日期:2011-05-06 15:40:42

60年前,中國人的足跡第一次留在了世界之巔,同時也實現了人類第一次從北坡成功登頂珠峰的夙愿;45年前,中國首次精確測定并公布珠峰高程——8848.13米;15年前,中國登山隊再登頂珠峰,國測一大隊測得珠峰峰頂巖石面海拔高程為8844.43米。

60年后的今天,中國登山隊與國測一大隊攜手再度承擔重任,2020珠峰高程測量再起征程。為紀念這個重要時刻,澎湃新聞尋訪了1975年、2005年參與珠峰高程測定的測繪老隊員,和此次2020珠峰高程測量的前方測繪隊員,以向挑戰極限、勇攀高峰的測繪人、攀登者致以敬意。

本期人物:

張建華。 本文圖片 受訪者提供

張建華

,50歲,出生在甘肅省通渭縣。1996年,他從武漢測繪科技大學(2000年并入武漢大學)畢業后,如愿以償地被分配到心目中測繪界最好的單位——國測一大隊。1998年珠峰復測時,時年28歲的張建華是西2點(比2020觀測到西絨點遠)其中一個小組的小組長;2005年,35歲的張建華作為有經驗和技術過硬的隊員,擔任了交會組的大組長,負責大本營以上往珠峰峰頂傳遞高程數據的所有工作,他跟兩個當地向導在前期前往探路時遭遇了暴風雪;此次珠峰高程測量,50歲的他是第三次參戰,主要負責技術質量工作。

背對著的是向導單增,右邊中間這個是張建華。

【寫在前面】

黝黑的臉膛上透著高原紅,額頭禿出,發間露了幾根白,說話時一口濃烈的西北口音。不善言辭的張建華,一個來自國測一大隊的典型的西北漢子,盡管他今年50歲了,但魁梧的身子看上去結實得像頭牦牛。

張建華參與了1998年、2005年的珠峰高程復測,2020年珠峰高程測量是他第三次參戰。

“風很大,我站不起來,雪花飄得我只能看到兩三米遠的地方,我喊兩個向導等等我,他們應聲,但我看不到人?!睆埥ㄈA向澎湃新聞(www.thepaper.cn)回憶,2005年珠峰復測時,他跟兩個當地向導前往西絨布探路,剛到海拔超過5600米的西絨布點沒多久,便烏云密布,暴風雪突至。

西絨冰塔林

按當天上午他們上來的路撤回已行不通了,當天上來的西絨北坡這條路此前是沒有人行走的地方,坡度大都在70度以上,隨時隨處就有懸崖上風化石脫落被砸的危險,腳踩過后流沙切身滑下,途中沒有歇腳的余地;而新找的路是1998年復測時到達西絨布冰川點的路線,要攀一座幾乎風化的石山、下數百米高的懸崖、再攀70多度的冰山、穿過讓人迷失其間的冰塔林,路途也是最遠的,“我當時想,我可能要把命搭在這了?!被貞浧疬@些經歷,這個50歲的漢子也會噙著淚花哽咽。

山溝里的第一個大學生

張建華出生在甘肅省通渭縣。

在他的記憶中,“老家是個比較窮困的縣”,他是山溝里長大的孩子,一家兄弟姐妹6個,其中三個姐姐,他排行老四,下面還有弟弟妹妹。

張建華的老家,丘陵跟溝壑縱橫,地處黃土高原深處。據新華社報道,這是片旱渴苦焦的土地,直到2020年4月,通渭縣仍有貧困人口1.5萬余人,貧困發生率3.89%,分別居甘肅省第一、第二位。

“我是我們村解放以來考上的第一個大學生?!闭f話時,張建華臉上透著些許自豪。

他入讀的是武漢測繪科技大學,2000年該校并入武漢大學。學院官網介紹,測繪科學與技術、地球物理學兩個一級學科排名全國第一,均為國家“985工程”、“211工程”重點建設學科。

1996年畢業后,張建華如愿以償地被分配到國測一大隊?!拔覀兩蠈W那會兒,在我心目中我們測繪界最好的單位就是國測一大隊,畢業剛好把我分到這?!?/span>

始建于1954年的國測一大隊,功勛卓著,享譽測繪界,1991年就被國務院授予“功績卓著、無私奉獻”的英雄測繪大隊稱號。其官網上的一組數據顯示,建隊64年來,先后六測珠峰、兩下南極、36次進駐內蒙古荒原、46次深入西藏無人區、48次踏入新疆腹地,足跡遍布全國除臺灣以外的所有省、自治區和直轄市,徒步行程近6000萬公里,相當于繞地球1500多圈,測出了近半個中國的大地測量控制成果。如今的國測一大隊隊長李國鵬也坦言,“國測一大隊代表了我國大地測量的最高水準?!?/span>

張建華、鄭林等在西絨交會點,黑衣服的女子是向導單增德女兒。

“如果滑下去,就肯定沒命了”

1998年,時年28歲的張建華參與珠峰復測項目。年輕體壯的他,是西2點(比2020觀測的西絨點遠)其中一個小組的小組長。

據張建華介紹,跟此次2020珠峰高程測量一樣,98年珠峰復測時西絨2作為7個交會點的作業點之一,起初需要去探路、修路,冰川上的作業點海拔高達5600米之上。

他回憶,去西絨布探路,他們邊走邊壘石頭,尤其是在地形復雜的特殊路段要做標記,“如不做標記,撤回時沒有辦法找到回來的路,雖然大方向能看清,也知道哪個是二本營,但實際你沒法走,因為人不是按照直線走,在冰川里上上下下繞那些大石頭,繞來繞去就像進了原始雨林,有可能你又繞回去了?!?/span>

這一次珠峰復測,他們進行了坐標控制測量、水準測量、天文重力測量、GPS聯測等,但并未對外公布數據。

2005年,當國測一大隊再度啟動珠峰高程復測時,35歲的張建華作為有經驗和技術過硬的隊員,擔任了交會組的大組長。

張建華介紹,交會組由6個小組組成,負責大本營以上往珠峰峰頂傳遞高程數據的所有工作,包括GPS衛星大地控制網觀測、高等級的水準網觀測、高程導線測量、跨河水準測量、峰頂交會測量,“既要負責人員的生產安排,又要負責交會組的技術質量工作,小組的作業完成之后都需經我之手?!?/span>

“其他人去的話,對路況不熟、點位不熟、對風險也考慮不周,我在西絨布有經驗,所以領導綜合考慮把最困難的西絨布這個點就交給我了?!睆埥ㄈA說,從二本營到西絨布沒有路,從1998年至2005年的七年時間內,該路段地形變化很大。

張建華回憶,1998年他們去探路時,西絨布下面的冰川里有個冰裂縫,當時只有1米寬的樣子,一步即可跨過,2005年去探路的時候冰裂縫已變成了數十米寬的河面,他們扶著河邊的冰壁邊走邊探路,越往前走,冰裂縫形成的河溝越來越深,河水越來越湍急,“我們就看哪兒能爬下去、哪兒能爬上來,但水太深了,害怕,不敢往前走,我們就回來了,第一次探點就沒有探成?!?/span>

2005年珠峰測量,張建華、張兆義他們從大本營出發。

2005年4月28日,清晨六點多,準備好繩索、冰爪、干糧等,張建華和一個叫單增、一個叫索拉的兩個當地向導一起再度前往西絨布探路。在張建華的記憶中,他們三人選擇了另一條路,這條路是從西絨北坡繞道到西絨布點,位于大本營的左側山坡,對面就是珠峰的北坡。在張建華的日記中,這條路此前是沒有人行走的地方,坡度大都在70度以上,隨時隨處就有懸崖上風化石脫落被砸的危險,腳踩過后流沙切身滑下,途中沒有歇腳的余地。

在這種路段行進,張建華頗有心得。除了身體夠好,走路還需節奏感,一方面不能太快,太快了體力透支厲害,另一方面又不能太慢,太慢了可能被風刮下來的石頭砸到,坡下就是“嘩啦啦”響聲的冰河;而下懸崖、攀冰壁時性命就系于腰間的繩子,“如果滑下去,就肯定沒命了?!?/span>

據張建華稱,就在1998年復測時,他們遇到了來自俄羅斯的登山隊,還沒有開始登山,其中一個隊員就不見了,“他們來我們的帳篷哭訴,他們的一個隊員不見了,我一想起這事,也擔心自己滾到哪里就不見了?!?/span>

張建華和當地向導

暴風雪中下懸崖過冰河

張建華記得,當天14時左右,他和單增、索拉兩個向導終于趕到了西絨布點。

“剛把點勘完,天氣突然就變了,說話的瞬間,整個珠峰就被黑云籠罩了?!睆埥ㄈA說,當時他們既看不見珠峰峰頂,也看不見西絨布冰川,只能在小范圍內看得見作業點的平臺,“風刮的很大,人都站不住?!?/span>

面對天氣突變情況,他們立即通過對講機與指揮部取得聯系,匯報情況。山下的指揮部也觀察到天氣突變的情況,要求他們立即下撤。

張建華說,因為之前一直在趕路,三人沒有吃東西,在接到指揮部要求下撤的指令后,他和單增、索拉開始吃東西,“我一口都沒吃,只喝了點水,我把我的東西拿給他們兩個吃,我說‘你們兩個吃了一定要有勁啊,一定要把我帶回去啊?!?/span>

張建華記得,當他們三人吃完時,大風挾裹著雪花,嚴重干擾著視線,只能看見腳下兩三米遠的地方。三人商量,按原先上去的路,肯定是回不去了,那條路坡度太陡,下面是冰河,在視線不清的情況下不敢在那條路上冒險。

經過商量,三人決定沿著1998年復測時的老路撤回。張建華介紹,1998年的這條老路,上面是懸崖,下面是冰裂縫形成的冰河,要跨過冰河,穿過西絨布冰川,再從中絨布冰川返回,“但是到西絨布冰川,首先就得翻過一座大山梁,翻過大山梁下一個懸崖,懸崖頂部有一個很大的石頭,他們把三百多米長的繩子綁在大石頭上,墜著繩子滑了下懸崖。懸崖下去緊接著就是冰河,冰河跨過去之后……唉,太心酸了,我不能說……”講到此處時,張建華停頓了一下,他雙眼噙著淚花,甚至哽咽起來。

“冰爪綁住,他們兩個就順著冰河兩岸的冰壁滑下去了,我不敢滑,太高了,直滑下去肯定會掉進冰河里面,我又有點恐高?!睆埥ㄈA說,冰河是暗河,有些地方能看見水,有些地方只能聽到“咕咚咚”的響聲,一旦掉進去,人就無法出來。在兩個向導的幫助下,在生死關頭,他綁好了冰爪,硬生生的斜滑了下去。冰溝下面,恰巧碰到了一根竹竿,后來聽單增說,這跟竹竿是當地老鄉放羊時扔在此處的。張建華說,當時,這跟竹竿對他爬上冰河岸起了確定性的作用。

張建華和兩個同事探好路后,再次前往西絨點去跨河水準測量的路上。

滑下去容易,爬上來又難。在這個“U”字型的冰河兩岸都是冰,沒有土和石頭?!拔艺驹谝粔K凍住的平臺上,上面丹增用竹竿拉我,下面索拉在背后推我?!本瓦@樣,他被連推帶曳的斜著冰壁上了冰河,爬進了冰川。暴風雪時看不清路的情況下,把下懸崖、過冰河沒有路的問題解決了,“這個問題不解決,我們三人也出不來?!睆埥ㄈA說,到第二次再上西絨點時,在冰河處綁上了繩索,為后續測量隊員上西絨點解決了天塹。

張建華的印象中,暴風雪里,單增和索拉跑得很快,他根本追不上,風大得使他站不住腳,手套和褲腿上的冰柱子打得“當啷啷”作響,他試圖努力追趕兩個向導,但看不見方向,他邊走邊喊“單增啊,把我等等”、“索拉啊,等等我啊”,盡管看不見二人,但無論他怎么喊叫,對方兩人都會應答出聲,這讓張建華心里倍感欣慰,“我們關系好,我這輩子永遠會記得他倆,當時我喊叫后,就判斷著他倆的方向,連勾帶刨地爬過去?!碑敃r的情景,他想起了1998年那個俄羅斯的登山隊員,“我想,我可能也把命要搭在這了?!?/span>

當天下午20時左右,爬過一座座冰塔林后,張建華他們三人終于爬到了中絨布的點上。張建華記得,當他們爬出來到達中絨布時,雪慢慢停了,風也小了,珠峰峰頂也露出來了,“當時點上放好的干糧這些,因為我心情不好就沒吃,他倆在那吃,我背著他倆不由地流眼淚?!?/span>

有記者掉進冰窟窿

當天張建華他們趕到二本營的時候,已經是晚上9點了。

當時帳篷外拍成行來迎他們的領導和兄弟們臉上掛著的淚珠,帳篷外架起的望遠鏡等設備用以尋找冰川里的他們,這些情景張建華歷歷在目。

一整天沒吃東西的張建華,當晚在二本營吃了四大碗面條?!邦I導和我的兄弟們很關心、心疼我,我也在想,這么年輕,在這個地方突然沒了,家里的咋辦?什么事情都還沒辦,什么責任都還沒完成呢?!?/span>

對于他的工作,家里人了解得并不多,張建華也自稱從沒有給家里提及過。有一年,他把父親接到西安,父親在翻閱他的本子時,看到了一個評先進的材料,從材料中得知了上述事件,“他看完材料給我說,‘娃啊,你到底干的是啥工作?你這個工作能不能干?命都快沒了?!?/span>

張建華安慰父親,有些工作總需要人去做,只有特殊任務沖擊珠峰的時候才這樣,平常都是好的,“別人更辛苦,只是沒有說出來?!?/span>

其實,對于風險預判,張建華他們有自己的經驗,比如,向導單增,身體好,二本營到西絨布他一天能跑兩趟,但上去作業不能跟著向導的節奏行進,“暴風雪的時候,連單增都走了五六個鐘頭,你想想我在那里面走了多少個彎路?!?/span>

張建華還指出,天氣暖和的時候,在西絨布、中絨布這些冰川走路,“一定要小心”,他特意拖長了音。他說,因為天氣暖和冰雪易化,就容易掉進腳下的冰窟窿里。就在2005年,有媒體記者在跟隨張建華他們時,“走著走著一轉頭人不見了,記者的身子掉進冰窟窿里,兩個手臂伸開卡在那里,我們趕緊把他拉上來了?!?/span>

張建華坦言,珠峰的天氣一天可經歷四季,平常的危險可預判,但暴風雪天氣是無法判斷的,“一般情況下天氣在晚上突變,但我們那次中午就變了?!?/span>

2005年這一次,他們從3月份出來,回到西安時已到8月份了,在西藏呆了將近6個月。

張建華在西絨冰塔林

翻山時吃了速效救心丸

2020珠峰高程測量,張建華已經是第三次參戰了,今年的他已經50歲了。

張建華說,這次同事們向領導反映,領導考慮到他的身體狀況,就沒有安排他上二本營,只負責技術質量組這塊,“理論上我能在二本營最好,但身體條件不允許了,年齡不饒人?!?/span>

就在3月初他剛到拉薩的時候,第一晚是個漫長的夜晚?!拔腋杏X頭疼得受不了,房間里又冷,我們那個陳主任給我買來了氧氣、搬來了取暖器,讓我熬過去?!睆埥ㄈA說。

趕到定日縣之后,張建華一直頭疼,“干活干一點、忘一點,丟三落四根本干不下去,我只能慢慢適應,之前從來沒這樣過,只要熬過第一晚,后面上冰川作業都感覺不到頭疼?!?/span>

4月3日那天,同事詢問他的身體狀況,叫他一起前往大本營和曲當鄉選一些測量控制點。

當他們翻過海拔5200米的加吾拉山口時,張建華沒有感覺到不適,但當車輛一路下行在108拐上時,“我突然頭暈了,我之前從來不暈車,然后手指發麻,手指頭膨脹得感覺要破了,這個過程持續了10分鐘?!?/span>

張建華說,同行的同事有三四輛車,大家緊急停車,有人給他搓手,有人給他吃了速效救心丸,又吃了降血壓的藥,“大家折騰了20多分鐘,我手心手背出汗了,感覺身體才好了一些?!彼谖靼矔r,血壓一般在80到90之間,這一次,他感覺是他的血壓出了問題。

這個經歷讓張建華覺得身體更不如前了,他覺得如果在大本營地面上彎腰撿東西,抬起頭都會頭暈氣喘。

張建華的遭遇史,成了年輕隊員們可借鑒的經驗?!拔乙盐业慕涷瀭鬟f給我的兄弟們,我就拿出那些之前的照片,打開我的電腦,反復地給我的兄弟們說,指出哪里有什么危險?!睆埥ㄈA說,走不了就要回頭,不能堅持往前走,不然工作無法完成,給單位造成困難,給家里帶來負擔。

除了危險和關鍵點,他還教年輕的隊員們如何熬時間。交會后等待窗口期沖頂的日子,期間經歷五六天,他的兄弟們就得每天守在上面的作業點等待好天氣,“如果沒有快樂的精神,在這種地形下時間很難熬過去?!睆埥ㄈA說。

盡管因為身體狀況,領導只讓張建華把技術負責好、把資料整理好,但他也并沒有閑著。他自稱,白天工作,晚上編寫軟件代碼,他編寫了水準測量外業檢查軟件、GNSS網基線數據質量檢核軟件、GNSS測量外業檢查軟件、珠峰高程測量外業數據處理軟件等。其中,前兩個軟件申請獲得了著作權,也申報了單位的科技創新項目,“2005年珠峰復測的外業計算數據,都是用Excel表格編寫公式來計算,一拉,萬一哪里錯了都不知道,有這些軟件,速度上來了不用說,還不會出錯,其中水準測量外業檢查軟件和GNSS測量外業檢查軟件,我們單位的每個中隊都在用我寫的軟件?!?/span>

在張建華的眼中,20多年的大地測量工作,是干不完的工作,學不完的東西。這一次,他覺得,2015年的尼泊爾地震使地形發生了很大變化,跟2005年一樣,交會組的隊員在西絨布也是先期探路兩次才成功,“我估計上面的情況比我們2005年那次更險峻,但他們都圓滿完成了前期的工作,搞測量工作的人,就要會處理危險,若不會處理,就會有生命危險?!?/span>


    標簽:

    亚洲天天做日日做天天谢日日欢,久久久一本精品99久久精品66,人人妻人人做人人爽夜欢视频,天天摸夜夜添夜夜无码